早上七点，我蹲在厨房水池边削土豆，刀刃贴着凹凸不平的表皮转圈，碎屑簌簌落进不锈钢盆。隔壁王婶端着搪瓷缸子倚在门框上，蒸汽从杯口冒出来，糊了她半张脸。“小夏啊，”她嘬了口茶，“听说你找着新工作了？” 我手一抖，刀尖在指腹划了道浅口子，血珠渗出来混进土豆泥里。“就……社区便利店，三班倒。”我扯了张纸巾按住伤口，听见她“啧”了一声。 “那能挣几个钱？”她把缸子往窗台一磕，金属碰撞声刺得我耳膜发疼，“我侄女在商场卖化妆品，底薪加提成，上个月拿了八千多。”她掏出手机划拉两下，屏幕亮光里映出她新染的酒红色发梢，“你瞅这口红，迪奥的，她送的。” 我低头把削好的土豆切成块，案板发出闷闷的响声。窗外的槐树正落花，白色花瓣打着旋儿飘进灶台，沾在油渍斑斑的抽油烟机上。去年这时候，我还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改方案，咖啡杯沿的口红印从珊瑚色换成豆沙色，最后停在吃土色——那是被裁员前最后半个月，主管说“你最近状态不太好”时的颜色。 “叮——”微波炉响了。我起身端出热好的包子，塑料袋在掌心洇出油印子。“王婶，您吃个包子？”我递过去，她摆摆手，挎着菜篮子走了，塑料凉鞋底拍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渐渐远去。 我咬了口包子，韭菜鸡蛋馅的，有点咸。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二十，该出门了。我套上便利店发的蓝马甲，钥匙串在指尖晃出清脆的响。路过小区垃圾站时，看见王婶正蹲在分类箱前翻拣，酒红色头发在晨光里格外扎眼。她抬头冲我笑，手里攥着个矿泉水瓶：“攒着卖钱呢，现在废品涨价了。” 便利店的玻璃门推开时带起一串风铃响。店长正蹲在货架前补货，马尾辫松松垮垮地扎着，发梢翘起几缕。“早啊小夏，”她没抬头，声音闷在货箱里，“冰柜第三层有临期酸奶，半价处理，记得标价。” 我应了一声，蹲下身找标签机。冷藏柜的灯光有点暗，照得酸奶盒上的生产日期模糊不清。我眯着眼睛凑近看，突然听见身后“咣当”一声——有个穿校服的女孩撞翻了货架上的薯片，金黄色包装袋哗啦啦撒了一地。 “对不起对不起！”女孩慌慌张张地蹲下捡，马尾辫扫过我的手臂，“我赶着去学校……” 我蹲下去帮她，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背。“别急，”我轻声说，“我当年也这样，有次把豆浆泼在老师裤腿上。”她抬头笑，眼睛亮得像便利店里的顶灯。 结账台前的队伍排到门口时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。阳光透过玻璃门斜斜切进来，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金线。我擦着收银台上的水渍，看穿高跟鞋的白领拎着咖啡匆匆走过，看遛狗的老头牵着泰迪在门口转圈，看穿校服的男孩举着冰棍冲同伴晃，融化滴落的水珠在地面洇出小圆点。 下午三点，店长让我提前半小时下班。“今天辛苦啦，”她塞给我一包临期饼干，“明天早班，记得调闹钟。”我道了谢，把饼干塞进包里。路过小区花园时，看见王婶正和几个老太太打太极，酒红色头发在绿树丛里格外显眼。她冲我招手，动作慢得像树影在晃。 我回到家，把便利店工牌挂在门后。土豆块还在灶台上放着，都有点蔫了。我打开火，倒了点油，听见“滋啦”一声，白烟升起来，模糊了镜子里自己的脸。